作者：孔云飞律师 上海兰迪（广州）律师事务所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数字文娱法评」，2026 年 11 月 5 日（公众号原文）。
11 月 3 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开幕式的主旨演讲里，有一段专门讲给算法行业的话：“当算法只认效率优先，普通劳动者就可能被困在系统之中。当大数据杀熟侵害权益，公平诚信的价值原则就可能遭受破坏。当算法偏见放大分歧，社会对立就可能加剧。当信息茧房固化认知，多样知识和文化交流就可能受到阻碍。”
四句话，四类后果，每一类在现行法里都有对应的位置。这篇演讲没有创设任何新义务——它是政策表态，不是法律规范——但它把“算法该怎么管”的官方口径说得比以往具体。做平台、做电商、做内容分发、做灵活用工调度企业，值得逐句读一遍，对照自查三处留痕。
一、演讲讲了什么
演讲分三部分：互联网发展正在经历智能化变革和系统性跃迁；当今时代互联网发展需要更加突出以人为本的价值取向；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
与算法企业关系最直接的是第二部分的四个问题。“人与机器”的关系之辨，强调必须坚持人的主导性，让机器成为人类的可信工具；“算法模型”的伦理之思，就是开头那四句；“数实融合”的安全之虞，列举了网络攻击、数据窃取、模型“幻觉”、数据“投毒”、深度伪造、虚假信息对经济社会运行的干扰；“数智鸿沟”的公平之治，指向不同群体获取数字资源的能力差距。
演讲开头还有一句形象的引语——“算法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这句话概括了全部问题的起点：当算法对个人的了解程度超过个人自己，规则就必须回答“谁来控制、怎么控制”。第三部分讲安全时还有一处表述值得留意：“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构筑‘数字铁幕’”——这四个字的用法，下文单说。
二、为什么值得企业读
一句话：这份演讲给现行法提供了一份权威的解释口径。
“大数据杀熟”“算法偏见”“信息茧房”这些词，此前散见各类监管文件、执法通报和学术讨论，措辞轻重不一。现在它们以四句排比的形式集中出现在网络治理领域的最高规格场合，这意味着企业向监管说明整改、向客户说明合规、在诉讼中向法院说明算法机制时，有了一份口径级别的参照——它不是法源，但它标示了监管关注点的排序。被这段话列举的后果，就是后续执法和司法最可能盯住的行为类型。
对企业的直接含义是：这四类问题对应的合规动作，现行法早已给出，演讲没有加码，但执行口径只会更严。逐项对照如下。
三、四组表述，在现行法里的对应位置
1. 大数据杀熟：价格差异要经得起问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个人信息处理者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应当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对个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第 9 号，2022 年 3 月 1 日施行）第二十一条进一步要求，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向消费者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应当保护消费者公平交易的权利，不得根据消费者的偏好、交易习惯等特征，利用算法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施不合理的差别待遇。
也就是说，“杀熟”不是道德评价，是成文法明文禁止的行为。企业要回答的问题是：同一商品对不同用户出现价格差异时，差异依据是什么、谁批准的、用户怎么退出。答不出来，就离处罚不远。
2. 算法偏见：分发规则对不同人的影响
这一项在条文上没有“算法偏见”四个字，对应的是算法推荐规定确立的告知义务与用户标签管理义务：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以显著方式告知用户其提供算法推荐服务的情况，并以适当方式公示算法推荐服务的基本原理、目的意图和主要运行机制（第十六条）；同时完善记入用户模型的兴趣点规则和用户标签管理规则，不得将违法和不良信息关键词记入用户兴趣点或者作为用户标签并据以推送信息（第十条）。落到企业操作层面，要害在留痕：推荐与分发策略调整时，对不同群体（新用户与老用户、不同地域、不同消费层级）分别产生什么影响，有没有评估记录。这一项现行法未强制要求出具书面影响评估，属于合规建议动作——但一旦发生群体性投诉或集体诉讼，有没有这份记录，企业的抗辩姿态完全不同。
3. 信息茧房：用户有没有“不个性化”的出路
现行法给了用户两条出路，对应企业两套动作。
其一，“同时提供不针对个人特征的选项”：《电子商务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电子商务经营者根据消费者的兴趣爱好、消费习惯等特征提供搜索结果的，应当同时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向个人进行信息推送、商业营销，应当同时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向个人提供便捷的拒绝方式。
其二，“关闭”：算法推荐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向用户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提供便捷的关闭算法推荐服务的选项；用户选择关闭的，应当立即停止提供相关服务。该条同时要求提供选择或者删除用户标签的功能。
这两套动作对应演讲里“人的主导性”的表述——机器可以推荐，但人必须能说“不”。入口藏得越深，离“人的主导性”越远，合规风险越高。
4. 劳动者困在系统：调度算法的另一条规则线
外卖、网约车、同城配送行业的调度算法，有专门条款。《算法推荐规定》第二十条要求，向劳动者提供工作调度服务的，应当保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休息休假等合法权益，建立完善平台订单分配、报酬构成及支付、工作时间、奖惩等相关算法。
“被困在系统之中”这句话的规制落点就在这里：调度参数怎么定、怎么改、改之前有没有评估对劳动者的影响，平台要能说清楚。这一条近年来已多次出现在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监管文件中，演讲再度确认了它的分量。
5. 深度伪造与“幻觉”：内容端的标识义务
在“数实融合”安全之虞中列举的深度伪造、模型“幻觉”、数据“投毒”，对应的则是内容生产端的规则：《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与《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 年 9 月 1 日施行）确立的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义务。注意这里的规制对象是“内容怎么标”，不是“数据怎么用”，与前三项分属两条合规线。
四、企业该做的三处留痕
把上面的条文归拢成动作，就是三件事：
第一，个性化定价的差异留痕。差异定价的商业依据、规则版本、审批记录、用户退出路径，形成完整链条。对应“大数据杀熟”的全部法条和执法场景。
第二，分发策略的影响评估留痕。推荐与分发规则的重大调整，要对不同群体的影响做书面评估并存档。此项目前属建议动作而非法定义务，但它是“算法偏见”质疑面前唯一有效的自证材料。
第三，关闭个性化推荐的入口留痕。入口位置、点击路径、关闭后的实际效果，三项都要能截图、能复现。监管核查看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三处留痕的共同点：都是“事后拿得出来”的东西。算法合规的难点从来不在规则本身，而在于出事那天，企业手里有没有记录。
五、网络空间应开放，反对构筑数字铁幕
“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构筑‘数字铁幕’”——这句话出现在演讲第三部分“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与“开放对话”的主张并列放在一起，信号是清楚的：在网络空间治理上，基调和安全观是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而不是关起门来。
对做跨境业务的企业，这段话的价值在于稳定预期：数据跨境的合作安排可以谈、可以做。与境外母公司、合作方讨论数据共享、数据回流方案时，这一最高场合的表态是判断政策环境的直接依据；操作层面按现行路径走——安全评估、标准合同、认证以及自贸区负面清单，门是开的，路也是标好的。
附：来源与核验记录
| 参考资料 | 来源 |
|---|---|
| 演讲四句排比引文、“数字铁幕”“算法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三部分结构 | 中国政府网演讲全文 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611/content_7084875.htm |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 | 网信办官网全文 https://www.cac.gov.cn/2021-08/20/c_1631050028355286.htm |
| 《电子商务法》第十八条 | 网信办官网全文 https://www.cac.gov.cn/2018-09/01/c_1123362506.htm |
|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第十、十六、十七、二十、二十一条 | 网信办官网全文 https://www.cac.gov.cn/2022-01/04/c_1642894606364259.htm |
|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施行日期（2025-09-01） | 网信办官方发布 https://www.cac.gov.cn/2025-03/14/c_1743654684782215.htm |
| 《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备查） | 网信办官方原文 https://www.cac.gov.cn/2024-03/22/c_1712776611775634.htm |
本文基于公开发布的政策文本与现行法律法规整理，仅供一般性参考，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具体合规方案请结合企业实际业务与所在地监管口径，由执业律师出具专业意见。
常见问题
乌镇峰会演讲对算法企业提出了什么新义务？
演讲本身没有创设任何新义务，它是政策表态，不是法律规范。但它把"大数据杀熟""算法偏见""信息茧房""劳动者被困在系统"这四类问题的官方口径讲得比以往具体，对应的合规动作现行法早已规定，只是执行口径会更严。
"大数据杀熟"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吗？
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应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对个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进一步禁止根据消费者偏好、交易习惯等特征利用算法实施不合理的差别待遇。
算法推荐必须给用户"关掉"的选项吗？
需要。《算法推荐规定》第十七条要求向用户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提供便捷的关闭算法推荐服务的选项，用户选择关闭的应当立即停止；《电子商务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也要求提供搜索结果时同时提供不针对个人特征的选项。
企业算法合规要留哪三处痕？
第一，个性化定价的差异留痕（商业依据、规则版本、审批记录、用户退出路径）；第二，分发策略的影响评估留痕（重大调整对不同群体影响的书面评估并存档，目前属建议动作而非法定义务）；第三，关闭个性化推荐的入口留痕（入口位置、点击路径、关闭后的实际效果，都要能截图、能复现）。
外卖、网约车这类调度算法有什么特别要求？
《算法推荐规定》第二十条要求，向劳动者提供工作调度服务的，应当保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休息休假等合法权益，并建立申诉等渠道。调度参数怎么定、怎么改、改之前有没有评估对劳动者的影响，平台要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