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台湾，婚前协议大多被认为属于私法自治的范畴，可以置入惩罚性违约金条款。问题在于，如果在婚前协议之中，当事人必须履行的赠与契约（合同）因为任意撤销而自始无效，相应的惩罚性违约金条款是否能独立存在？或也要一并认为自始无效？台湾的最高法院在2022年底出炉的判决解决了这项问题。
【背景】
原告C与被告D在2018年4月10日签属婚前协议，双方在2018年4月20日登记结婚。婚前协议中的关键条款如下－
第4条第2项（不动产之赠与）： “男方（被告D）知悉女方（原告C）从事演艺工作，收入较不固定，为使女方生活无忧，男方同意于双方结婚后1 个月内，将名下所有之台中市○○区○○段00地号土地，赠与并移转登记为女方所有。”
第4条第4项（惩罚性违约金）：“男方若未依约履行本条第2 项义务，于双方结婚后一个月内，移转名下所有台中市○○区○○段○○地号土地予女方，则男方应给付女方伍仟万元整之惩罚性违约金。”
双方当事人在2018年5月19日签属承诺书，约定： “本人（男方）愿意无条件支付位于桃园市之…女方名下房屋的每月贷款，直至缴清为止。此不动产女方拥有绝对支配之权利，本人不得有任何异议。立书日：公元2018年5月19日”
婚后感情生变，被告D依法撤销土地之赠与，也没有继续为原告C支付贷款，原告C向被告D提起诉讼请求给付：1. 新台币（下同）1千万元整的惩罚性违约金，及2. 按月替原告C给付房屋贷款。
【争点】
- 婚前协议中的惩罚性违约金条款会不会因为赠与撤销而自始无效？惩罚性违约金金额是否过高？
- 承诺书的性质是属于赠与？或者债务承认契约（合同）？
【历审判决】
第一审及第二审的对婚前协议的判断：
关于第一项争点，第一审法院及第二审法院的意见大同小异，都认为婚前协议第4条第2项的性质是赠与契约，依照台湾民法第408条： “赠与物之权利未移转前，赠与人得撤销其赠与。其一部已移转者，得就其未移转之部分撤销之。前项规定，于经公证之赠与，或为履行道德上义务而为赠与者，不适用之。” 被告D既然还没有将土地移转登记给原告C，就可以依照上开规定合法撤销赠与。问题在于，赠与虽然经过合法撤销，原告C可不可以主张惩罚性违约金？第一审法院及第二审法院都认为，被告D反悔构成违约，原告C可以请求被告D给付惩罚性违约金。只是惩罚性违约金的金额在第一审酌减为100万元，而第二审调高为400万元。
关于第2项争点，第一审法院及第二审法院主要从承诺书的文义是写 “无条件支付”而不是“赠与”，认定承诺书的性质是“债务承认契约”，债务承任契约具无因性，无论原因行为是什么，都不能依台湾民法第408条任意撤销，被告D仍然应该继续帮原告C清偿房屋贷款。
最高法院的峰回路转。案经男方上诉，最高法院在解决前面两项争议的时候，表示截然不同的看法。
关于第一项争点，最高法院认为 “法律行为经撤销者，视为自始无效，民法第114条第1项定有明文。赠与人合法撤销其赠与者，赠与既视为自始无效，附随之违约金约定，自亦随同消灭。”换句话说，违约金条款属于从契约或附属契约，在主契约消灭的时候，从契约或附属契约也必须同生共死，一并视为自始无效。
关于第二项争点，最高法院认为法律行为的解释，应当从契约的主要目的及经济价值做全盘观察，而不能拘泥于文字，以至于失去或曲解当事人的真意。被告D同意支付房屋贷款，不能就此推论到承认对原告C负有任何债务，所以原审法院认定承诺书不是赠与，有欠妥适。
【评论】
婚前协议中的私法自治。台湾司法实践对婚前协议的财产约款持宽松的态度，只要是出于当事人意思自由，不违反法律强制或禁止的规定，原则上承认其效力。因此，在婚前协议中置入制裁性的惩罚性违约金条款，法院也承认其效力，关键在于法院将违约金的金额酌减到什么程度而已。所以，在婚前协议中常会看到违约金条款，甚至包括对行为或不行为义务（人身方面的义务）的违反效果，例如 “违反夫妻忠诚义务（通奸），应当给付他方当事人惩罚性违约金500万元”之类的条款也屡见不鲜。台湾对惩罚性违约金条款的广泛承认，与英美或香港的严格否定态度，大相径庭。
本案婚前协议的用字遣词无法完整呈现当事人真意。本案婚前协议第4条的真意应该很简单，在 “结果上”无论是撤销或者不履行，只要男方没有赠与土地给女方，女方就可以请求惩罚性违约金。可惜的是，当初在撰拟的时候只有写到“男方若未依约履行”，而没有考虑到赠与 “撤销”的情境。主契约的赠与既然自始无效，从契约性质的违约金条款也就一并自始无效，男方就不需要给付惩罚性违约金。第一审及第二审法院大概是基于同情经济上弱者的女方，才会做出这种比较符合当事人当时真意的判断。只是这种判断毕竟通不过法理的检验，最高法院认定符合法理，可资赞同。
如何降低赠与或惩罚性违约金条款被撤销的法律上风险。台湾司法实务肯定私法自治及契约自由在婚前协议的广泛运用，因此，就可以运用契约撰拟技巧，降低此等法律风险。台湾民法第408条第1项 “赠与物之权利未移转前，赠与人得撤销其赠与。其一部已移转者，得就其未移转之部分撤销之。”之规定，在性质上属于任意性或补充性规定，既然如此，律师在撰拟婚前协议的时候，可以加入 “排除或不适用民法第408条第1项任意撤销之规定”等类似词句，可降低此等法律行为被撤销的风险。此外，既然同条第2项规定经过公证的赠与不得任意撤销，则当事人也可以考虑将婚前协议交付公证，更具强度，只不过赠与目标物的价值或违约金如果越高，相对也必须支付更高额的公证费。
承诺书性质的解释是法律问题，以常情而定性为赠与。本案的承诺书虽然用词是“本人愿无条件支付”，以至于第一审法院及第二审法院认为承诺书的性质是债务承认契约，本质上是一种无因契约，不需要理会有没有原因行为（例如赠与），所以不得任意撤销。但最高法院更重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说实话，除非当事人精通法律，或者有律师在旁加以辅导解释，否则要双方当事人本人在签约时将这种条款理解成债务承担契约，并不现实，最高法院将承诺书的性质定性为赠与，符合常情，可资赞同。